寶行王正論 (Rajaparikatharatnamala) 第9講 問答精解
修行者的生活美學與生死超越:大圓滿與中觀的交輝
問題1 你能提供一些想法關於大圓滿瑜伽士和中觀瑜伽士各別喜歡過些甚麼生活嗎?
兩種瑜伽士的生活風格:自在保任與次第學修
以下是根據文中內容整理出的兩種修行者生活風格的分析:
一、大圓滿瑜伽士的生活風格
大圓滿瑜伽士傾向於自由、不拘形式、與自然融合的生活方式。他們的核心修行理念是「緣藏識而假名為如來藏」,在日常經驗中保持覺性,避免二元分別,觀一切顯現為「聖境」。
生活特點:
1. 遺世獨立,逍遙自在:
· 他們喜歡遠離塵囂,常居於深山、曠野、巖洞等自然環境中。
· 不依賴寺院制度,生活簡單,與自然融為一體。
2. 重視覺性與當下經驗:
· 修行重點在於保持覺性不斷,在日常生活中觀照一切顯現為「聖境」。
· 強調「起念無著自解脫」,不被念頭所縛。
3. 死亡觀自在無懼:
· 如文中所舉的例子,一位大圓滿瑜伽士在臨終時,對來訪者微笑致謝,毫無恐懼,展現出對死亡的自在與超越。
4. 稀有難得,具大圓滿見地:
· 文中提到:「有學問又能修持大圓滿的瑜伽士實在是稀有珍貴如晨星。」
· 他們的修行需要極高的覺性與對空性的證悟。
二、中觀瑜伽士的生活風格
中觀瑜伽士則較傾向於依止寺院、重視經教、講究次第的生活方式。他們以龍樹菩薩的《中論》、《寶行王正論》等為依據,重視「緣起性空」的智慧,並透過邏輯推論與禪修來斷除執著。
生活特點:
1. 喜住寺院,重視學修並重:
· 中觀瑜伽士多樂於安住寺院,參與共修、講經、辯經等活動。
· 他們重視聞思修,尤其強調對「緣起」義理的理解。
2. 重視戒律與禪定:
· 如文中所述,他們修持「十善」、「三法行」、「奢摩他」等,逐步提升定慧。
· 透過四禪、四無量心、四無色定等,培養深層心靈的清明與警覺。
3. 以空性智慧為核心:
· 中觀瑜伽士的修行重點在於斷除我、我所的執著,證得「人無我」與「法無我」。
· 他們透過邏輯分析(如「四大無自性」)來破除對諸法的實執。
4. 注重傳承與教法:
· 中觀瑜伽士多依止善知識,學習龍樹、佛護、月稱等論師的著作。
· 他們強調次第修行,從資糧位到見道位,逐步證悟空性。
三、兩者比較總結
比較項目 – 大圓滿瑜伽士 – 中觀瑜伽士
生活環境 – 深山、曠野、自然 – 寺院、講堂、共修處
修行方式 – 當下覺性、無執自然 – 次第修行、戒定慧並進
對死亡態度 – 自在無懼,視為轉變 – 透過智慧觀照,斷除恐懼
核心教法 – 如來藏、覺性、大圓滿 – 緣起性空、中道、二諦
稀有程度 – 極其稀有,如晨星 – 較多,但需具備智慧與悲心
四、結語
金剛上師卓格多傑在文中指出,中觀與大圓滿「大同小異,互為表裡」,只是修行作風不同。中觀瑜伽士較重視經教與寺院生活,適合以理智分析為主的路徑;而大圓滿瑜伽士則以覺性為本,適合在自然中保任證悟。兩者皆源自「緣起」之真理,最終目標同為解脫與成佛。
問題2 設想一下,當你未經修煉,和凡夫一樣;死相出現時,你和四周的人與事物會是怎樣?經修煉後,在你想像中會有何改變?
直面死亡的轉化:從凡夫的恐懼到行者的無懼
一、未經修煉的凡夫臨終狀態
在未經修行、未能證悟空性的情況下,凡夫面對死亡時,通常會經歷極大的恐懼、混亂與執著。這種狀態來自於對「我」與「我所」的深層執著,以及對死亡本質的無知。
1. 對自我的執著:
· 凡夫長期以來將五蘊和合的身體視為「我」,當身體即將壞滅時,會產生強烈的失落與恐懼。
· 如《寶行王正論》所述,凡夫由於無明,將「我」與「法」執為實有,臨終時這種執著會更加明顯。
2. 對外境的執著:
· 對親人、財物、名聲等「我所」的依附,會在臨終時引發極大的不捨與痛苦。
· 如文中所說:「由癡別有無」,凡夫在事物存在時執為「有」,在事物壞滅時又執為「無」,陷入二邊見。
3. 對死亡的恐懼:
· 面對未知的來世、業力的果報,凡夫常會感到驚慌失措。
· 由於未修習「緣起性空」的智慧,無法看透死亡的實相,因而被恐懼所縛。
4. 四周人與事物的反應:
· 親人通常會表現出不捨、悲傷、哭泣,甚至試圖用醫療手段延長生命,反而增加臨終者的執著與痛苦。
· 環境中的種種現象(如醫療儀器、宗教儀式、親友情緒)都可能成為臨終者心識混亂的助緣。
二、經修煉後的臨終狀態
經過如《寶行王正論》中所說的修行,特別是透過修習「人無我」、「法無我」、奢摩他、勝義觀察智慧等,修行者對死亡的態度與經驗會有根本性的轉變。
1. 對自我的放下:
· 透過觀修「四大無自性」、「六界非人法」,修行者已不再將身體視為「我」,而是如實見其為緣起假合。
· 臨終時,身體的壞滅不再引起恐懼,因為早已看透「色亦唯名」。
2. 對外境的無執:
· 修習「緣起三義」,特別是「觀待依存」與「顯現無自性」,使修行者對親人、財物等不再執為實有。
· 如文中所說:「尋『有』既不得,『無』云何可得?」——既不見實有,也不見實無,心境平等。
3. 對死亡的覺性觀照:
· 透過修習「勝義觀察智慧」,修行者能在死亡來臨時,保持覺性不昧,觀照死亡的本質為空性顯現。
· 如文中所舉的大圓滿瑜伽士例子,臨終時「毫無恐懼」、「和藹微笑」,甚至對來訪者表達感恩,顯示出對死亡的超越。
4. 四周人與事物的轉變:
· 修行者的平靜與智慧,會感染周圍的人,使他們也能以更平靜、更莊嚴的態度面對死亡。
· 親人不再以悲傷拖累臨終者,反而能隨喜其修行成就,甚至從中獲得法喜與啟發。
三、修行轉變的關鍵要素
根據《寶行王正論》第9講,修行者之所以能在臨終時展現如此不同的狀態,主要來自以下修行要點:
1. 斷除我、我所執:
· 透過觀修「人無我」、「法無我」,破除對自他、內外的執著。
2. 修習奢摩他與勝義觀:
· 經由四禪、四無量心、四無色定等,培養深層心靈的清明與警覺。
· 再以「勝義觀察智慧」觀照一切法無自性,證入空性。
3. 保任覺性,如大圓滿見:
· 如文中所述:「觀顯色空悉聖境」、「起念無著自解脫」,在日常生活中保持覺性不斷,臨終時自然自在。
4. 依止善知識與正法:
· 如龍樹菩薩、卓格多傑上師所傳,依止清淨傳承,修習正法,方能如實證得解脫。
四、結語
未經修行的凡夫,臨終時多為恐懼、執著所困;而經由如法修行者,則能以覺性觀照生死,自在無懼。如文中所說:「由實量火光,世識薪燒盡。」當勝義智慧如烈火般燃盡世俗妄識,生死一如,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
若你能依《寶行王正論》所示,次第修行,斷除二執,證悟空性,則臨終之時,亦能如那位大圓滿瑜伽士一般,微笑謝世,自在解脫。
問題3 對死亡無懼主要靠平日訓練;例如放空自心和安住於內心的明覺。你能在《寶行王正論》和拙作《大圓滿──佛陀的終極理念》找到相關的修持嗎?
放空自心與安住明覺:中觀與大圓滿的修持會通
一、《寶行王正論》中的相關修持
《寶行王正論》雖以中觀見地為主,但其中提供了許多與「放空自心」和「安住明覺」相關的修行方法,特別是透過對「我」、「法」二執的破除,逐漸證得心性的本來清淨。
1. 斷除我、我所執——放空自心的基礎
論中反覆強調,生死輪迴的根本在於對「我」與「我所」的執著。若能如實觀照,便能逐漸放空自心:
「我有及我所,此二實皆虛;由見如實理,二執不更生。」(《安樂解脫品》)
這段經文明確指出,「我」與「我所」本質上是虛妄的,若能以智慧如實觀照,便能斷除這兩種執著。這就是「放空自心」的根本方法——不是壓抑念頭,而是如實見到執著的虛妄性。
2. 觀四大無自性——破除對色身的執著
對死亡的恐懼,很大程度來自對身體的執著。論中教導我們觀四大無自性:
「地水火風大,各自性不成;一離三不成,三離一亦爾。」(《安樂解脫品》)
這段經文分析四大種(地、水、火、風)皆無獨立自性,互相觀待而成。若能如實觀照,便知身體只是四大假合,本無實體。這種觀修能有效減輕對身體的執著,從而減輕對死亡的恐懼。
3. 勝義觀察智慧——安住明覺的方法
論中提出「勝義觀察智慧」(又稱「無相智」)的修持,這正是安住內心明覺的關鍵:
「於此無相智,短長善惡業,名色及諸陰,如此滅無餘。」(《安樂解脫品》)
這裡的「無相智」是指在勝義諦層面觀察諸法實相的智慧。當這種智慧生起時,一切世俗的分別(長短、善惡、名色、五蘊)都自然止息。這正是「安住內心明覺」的境界——不是斷滅,而是超越二元分別的如實知見。
4. 以智火燒盡妄識——轉識成智的修持
論中以生動的比喻說明智慧如何轉化妄識:
「如是等世法,是然識火薪;由實量火光,世識薪燒盡。」(《安樂解解脫品》)
「世識」如同木柴,而勝義智慧如同烈火。當智慧之火燃起,妄識之薪便逐漸燒盡。這正是「安住明覺」的具體過程——不是壓抑妄念,而是以覺性照破無明。
5. 離二邊見——中道實相的體證
論中教導我們遠離「有」、「無」二邊,這正是「放空自心」的最高境界:
「由癡別有無,後簡擇真如;尋『有』既不得,『無』云何可得?」(《安樂解脫品》)
凡夫由於無明,執著事物為實有(常見)或實無(斷見)。若能以智慧簡擇,便知「有」「無」皆不可得。這種離二邊的智慧,正是「放空自心」的究竟義——不是頑空,而是超越二元的中道實相。
二、《大圓滿──佛陀的終極理念》中的相關修持
根據書目資料,卓格多傑上師在《大圓滿──佛陀的終極理念》中詳細闡述了大圓滿的修行方法,特別是如何在日常生活中保持覺性。
1. 「內心本質的覺醒」——大圓滿的根本
書中指出,大圓滿的修行基礎是「內心本質的覺醒」。這正是「安住明覺」的同義詞——不是向外求覓,而是認識自心本具的覺性。
2. 任何時間保持安住於真實狀態
金剛上師卓格多傑明確開示:
「大圓滿修行者要在任何時間保持安住於真實狀態下的放鬆,示現於無盡生起現量,才能事事依法而住,隨法而行。」(《大圓滿──佛陀的終極理念》)
這段開示直接對應「安住明覺」的修行要領:
· 「任何時間保持」:明覺不是偶爾的體驗,而是要在行住坐臥中持續保任
· 「真實狀態下的放鬆」:不是緊繃的專注,而是自然無作的覺性
· 「無盡生起現量」:對一切顯現如實了知,不加分別取捨
3. 「自我解脫」的方法
書中第16章專門討論「自我解脫的方法」。這正是大圓滿「放空自心」的獨特之處——不是對治妄念,而是讓妄念自然解脫,如同蛇結自解、雲散虛空。
4. 日常如何修大圓滿心髓
書中第20章「日常如何修大圓滿心髓」,提供了具體的修行指導。在日常生活中,無論是行住坐臥,都要保持對覺性的認識,不被外境所轉。這正是「安住明覺」的具體應用。
5. 「空」與「空覺不二」的分別
書中第22章特別區分「空」與「空覺不二」,這對修行者至關重要:
· 「空」:可能落入頑空、斷滅見
· 「空覺不二」:空性與覺性本來一體,正是大圓滿的見地
這種「空覺不二」的境界,正是「安住明覺」的究竟義——不是沒有念頭,而是念頭生起時不執不捨,當下即空。
三、兩部論典的會通
修行要領 -《寶行王正論》的教法 -《大圓滿》的教法
放空自心 – 觀「我」「法」二空,離有無二邊 – 自我解脫,妄念自然消散
安住明覺 – 勝義觀察智慧(無相智)照見諸法實相 – 任何時間保持真實狀態下的放鬆
對治死亡恐懼 – 觀四大無自性,身如幻化 – 徹見本來面目,生死一如
日常修持 – 透過聞思修緣起,漸次證入 – 日常生活中保持覺性不斷
四、修行次第總結
根據以上經論,對死亡無懼的修行可歸納為三個次第:
1. 初階:放空自心
· 依《寶行王正論》,觀「我」「法」二空,破除對身心內外的執著
· 從十善、戒律入手,淨化身口意三業
2. 中階:安住明覺
· 依《寶行王正論》勝義觀察智慧,照見諸法實相
· 依大圓滿教法,在任何時間保持真實狀態下的放鬆
3. 高階:生死自在
· 如文中所舉大圓滿瑜伽士,臨終時「毫無恐懼」、「和藹微笑」
· 證得「空覺不二」,生死一如,來去自在
如卓格多傑上師所說:「學佛唯有達到這樣的境界,才能徹見自己的本來面目。」若能依此修行,不僅臨終無懼,更能現證本來解脫。
緣起正理與唯識初探:空有之辯與古今之分
問題4 《瑜伽師地論》中所謂「餘實是有」,指的是去除二取執著後的法是存在的。你覺得它和龍樹菩薩《寶行王正論》提出「故相假名說」是否矛盾?
餘實是有與假名安立:唯識與中觀的施設善巧
一、問題核心
這個問題觸及印度大乘佛教兩大主流——中觀學派與瑜伽行派(唯識學派)——在「空性」與「存在」問題上的根本立場差異。
文中提到《瑜伽師地論》的「餘實是有」,指的是在去除「能取、所取」二執之後,仍然有某種「法」是真實存在的(如依他起性、圓成實性);而《寶行王正論》中「故相假名說」則強調一切法唯假名安立,無有自性、自相。
表面上,這兩者似乎對立:一個說「還有真實的法」,一個說「一切唯假名」。
但若深入義理,二者是否必然矛盾?需從其論述層次、所破對象、安立方式三方面分析。
二、《瑜伽師地論》「餘實是有」的義理背景
1. 出自何處?
「餘實是有」一語,見於《瑜伽師地論》〈本地分〉等處,與「虛妄分別」、「二取」對舉。
其義為:在虛妄分別中,雖然能取、所取是錯誤的執著,應予破除,但虛妄分別本身(即依他起性的心識活動)並不是完全不存在,而是有的——此即「餘實是有」。
2. 唯識古學的三性說
· 遍計所執性:凡夫執著外境為實有,這是錯誤的,應予否定。
· 依他起性:依因緣而生起的心識活動(如見分、相分),是有的,但不是如凡夫所執那樣真實。
· 圓成實性:依他起性上的空性(即二取空),是真實有的。
所以,「餘實是有」是指在破除遍計所執後,依他起性與圓成實性仍被安立為「有」,並非一切都無。
3. 目的何在?
唯識學派安立「餘實是有」,是為了:
· 避免墮入斷見:若說一切皆無,則因果、修道、解脫皆無所依。
· 建立轉依的所依:必須有某種「識」或「種子」作為轉染成淨的基礎(如阿賴耶識)。
三、《寶行王正論》「故相假名說」的義理背景
1. 出自何處?
「故相假名說」出自《寶行王正論》〈安樂解脫品〉頌九十:
「各成無偏多,故相假名說。」
此處「相」指自相、特性,「假名說」指佛以世俗名言為眾生說法,並非執諸法有自性、自相。
2. 中觀應成派的立場
龍樹菩薩在中觀根本立場上主張:
· 一切法無自性:不僅「我」空,「法」亦空。
· 一切法唯假名:諸法但依名言施設而存在,無有自相(svalakṣaṇa)。
· 勝義諦中一切法不可得:在聖者勝義觀察智慧下,不見任何實有自性的法。
如頌九十三、九十四所言:
「地水風火等,長短及大小,善惡言識智,智中滅無餘。」
「如識處無形,無邊遍一切,此中地等大,一切皆滅盡。」
3. 目的何在?
中觀安立「唯假名」,是為了:
· 破除一切實執:包括對「法」的微細執著。
· 顯示緣起性空:一切法因緣生,無獨立自性。
· 引導眾生離二邊:既不執有,亦不執無。
四、二者是否矛盾?
1. 從論述層次看:
· 《瑜伽師地論》是在世俗諦層面,為修行者建立修道次第、轉依所依,而安立「依他起性」為「有」。
· 《寶行王正論》是在勝義諦層面,破斥一切自性見,包括對「識」、「依他起」的實執。
因此,二者層次不同,並非直接對立。
2. 從所破對象看:
· 唯識所破的是「遍計所執的外境」,保留「內識」為有。
· 中觀所破的是「一切自性見」,包括對「內識」的實執。
二者破的範圍不同,並非在同一層次上對立。
3. 從安立方式看:
· 唯識說「餘實是有」,是為建立轉依的所依,是一種施設有(prajñaptisat)。
· 中觀說「唯假名」,是說一切法無自性,但世俗中可施設名言,也是一種施設有。
若從「施設有」的角度看,二者其實並不相違——都是為了引導眾生修行而安立的方便。
五、文中金剛上師的立場
在第9講中,卓格多傑上師明確表示:
「我不再跟這些好事者繼續糾纏;因為我知道自己尚未有能力知曉:『為何無著菩薩要否定外境?』」
他承認自己對唯識「門外漢」,但同時指出:
「老拙覺得龍樹中觀和慈氏古學是互為表裏,同彰大乘聖教,甚至是同一時期孕育出來的學派。」
這說明他傾向於認為二者不相矛盾,而是從不同角度詮釋同一真理。
六、結論
綜合以上分析,《瑜伽師地論》的「餘實是有」與《寶行王正論》的「故相假名說」並無根本矛盾,理由如下:
1. 層次不同:一在世俗諦建立修道所依,一在勝義諦破除一切自性見。
2. 目的相同:皆為引導眾生離執、證入空性。
3. 皆為施設有:二者所安立的「法」皆非自性實有,而是名言施設。
若將二者視為對立,是未能區分「二諦」與「三性」的不同論述層次。若能如實了知二諦,便能會通中觀與唯識,正如文中所說:
「中觀和大圓滿修行大同小異,互為表裏。」
同理,中觀與唯識,亦復如是。
問題5 無論大圓滿或中觀或法相唯識,都必宗源於「緣起」。試述緣起三義。
緣起三義:因果、觀待與無實性的深層遞進
在佛教思想體系中,無論是大圓滿、中觀或是法相唯識,其理論基礎皆源自於「緣起」(梵文:pratītyasamutpāda)。緣起法則闡明了宇宙萬法生起、存在與還滅的因果規律,是佛陀證悟的核心內容。
根據《寶行王正論》內容,文中歸納出「緣起」具有三重深層義理。以下將詳細解釋這三義,並輔以經文佐證:
緣起三義
1. 因果業報(此生故彼生)
· 釋義:此為緣起最基本的面向,指諸法依賴因緣條件而生起和存在。這說明了現象世界在時間序列上的因果關係。
· 經文佐證:
文中引用《寶行王正論》〈安樂解脫品〉頌四十八云:「由此生彼生,譬如燈與光。」
· 解讀:此偈頌以燈與光為喻,說明若無燈(因),則無光(果);二者是同時且互依的關係。這代表在世俗諦層面,善惡業力與苦樂果報的運作是絲毫不爽的,是修行者建立正知見和取捨善惡的基礎。
2. 觀待依存(相互依賴)
· 釋義:此義強調諸法並非獨立存在,而是必須依賴其他法才能被定義或成立。這是一種空間上或邏輯上的相依關係。
· 經文佐證:
文中提及《入中論》〈現前地品〉頌一五零:「此(我)依諸蘊得成立。」並在解釋中提及「長短」的概念。
· 解讀:所謂的「我」,只是依賴於色、受、想、行、識這五蘊的聚合,在假名施設下才得以成立。離開了五蘊,並沒有一個獨立實存的「我」。同樣地,「長」的概念必須依賴於「短」才能存在,沒有「短」,「長」也就失去了意義。這顯示了諸法在概念上的觀待性。
3. 顯現無實性(無必然性)
· 釋義:這是緣起最究竟、最深的含義,指出事物的顯現並無固定不變的本質。事物的性質是依據其組成的內涵、所處的前後關係及當時的情況而決定,並非獨立、絕對、永恆的。
· 經文佐證:
文中引用《寶行王正論》〈安樂解脫品〉頌四十八、四十九云:「若此有彼有,譬如長及短;」「先長後為短,不然非性故。」
· 解讀:這段經文以「長短」為例,說明了「自性」的虛妄。同一根木棍,與更短的東西相比,它是「長」;但與更長的東西相比,它又變成了「短」。這說明了「長」和「短」並非木棍本身固定不變的屬性(非性故),而是取決於對比關係。這就破除了我們認為事物具有「獨立自性」或「絕對自相」的執著。正是因為「無自性」,所以一切法才能依緣起而展現。
總結
這三層義理,由淺入深,環環相扣:
1. 因果業報確立了世俗的道德準則與修行次第。
2. 觀待依存打破了對獨立「我」與「法」的執著。
3. 顯現無實性則直接指向諸法實相——空性。
如文中金剛上師所言:「大圓滿和中觀都講空,都在緣起這源頭流出。」大圓滿的「覺性」、中觀的「性空」、法相唯識的「識變」,都是在闡釋這同一緣起法則的不同側面。對緣起三義的聞思修,正是生起空性智慧、邁向解脫的必經之路。
問題6 法相唯識是不同的;彌勒、無著所說的是法相,稱慈氏「古學」;但世親、護法主張三自性中依他起性二取「相分」「見分」種子,業種子和名言種子是實,再加上唯識無境,形成唯識新學。試從漢地真諦和玄奘的翻譯中,分別出慈氏「古學」、「新學」的異同。
唯識古學與今學的異同:真諦與玄奘的譯經軌跡
問題的核心,是要釐清在漢傳佛教的語境下,唯識古學(舊譯) 與唯識今學(新譯) 的差異,並聚焦於兩位關鍵翻譯家——真諦與玄奘——所呈現的不同風貌。
簡單來說,這種差異不僅是翻譯時間的先後,更是思想體系、核心教義以及終極關懷的根本不同。古學傾向於調和如來藏思想,帶有過渡色彩;今學則致力於忠實再現印度護法系的正統唯識學,體系嚴謹。
以下是基於史料與學術研究的詳細對比分析:
一、 核心思想的異同對比
比較維度
– 唯識古學 / 舊譯
– 唯識今學 / 新譯
代表人物
– 真諦、菩提流支、勒那摩提
– 玄奘、窺基
核心經典
-《攝大乘論》(真諦譯)、《中邊分別論》、《決定藏論》、《大乘起信論》(舊傳真諦譯)
-《成唯識論》(玄奘糅譯)、《解深密經》(玄奘譯)、《瑜伽師地論》
根本立場
– 無為依唯識,與如來藏(佛性)思想高度合流 。將心性與佛性視為終極真實。 – 有為依唯識,嚴格區分「心」與「理」,以「識」的轉依為核心 。
對依他起性的看法
– 有「分別性」(遍計所執)與「依他性」皆空,唯有「真實性」(真如)是實有的觀點 。
– 依他起性(因緣所生法)和圓成實性(真如)皆為「有」,唯「遍計所執性」是「無」 。
種姓說(佛性論)
– 主張「五姓各別」是方便說,一切眾生(包括闡提)終將成佛,強調佛性的普遍性 。
– 主張「五姓各別」是真實說,即存在定性聲聞、定性緣覺、無性闡提等,不一定都能成佛 。
識的劃分
– 提出「第九識—阿摩羅識」(無垢識、清淨識),作為轉依的根本 。
– 嚴守「八識」體系,認為轉依是第八阿賴耶識的轉化,不立第九識 。
翻譯風格
– 被認為有大量「改譯」或「編譯」傾向,旨在讓教理適應中國文化,帶有「格義」色彩 。
– 力求「忠實」與「精確」,被視為學術上的「達譯」,能相對完整地再現梵文原典的複雜義理 。
二、 深入分析:為何會有這種差異?
1. 思想傳承的不同
· 古學(真諦):真諦所傳主要是無著、世親的早期思想,並且在傳譯過程中,不自覺地(或有意地)融入了印度當時流行的如來藏思想 。這種融合形成了「心性如來藏」的思想,認為眾生的心性本來清淨,只是被客塵所染。因此,古學特別重視「第九識」作為本覺,為後來中國化佛教(如天台、華嚴、禪宗)提供了理論基礎 。
· 今學(玄奘):玄奘大師西行求法的主要目的之一,就是解決中土對唯識的疑惑。他帶回並翻譯的是印度晚期唯識學的集大成者——護法的體系 。這個體系以嚴密的邏輯和因明為工具,強調「識」的虛妄性與轉依的艱難,嚴格區分「有為法」(依他起)和「無為法」(圓成實),並堅持「五姓各別」的種姓論,認為成佛與否取決於每個人無始以來的種子 。
2. 對「空」與「有」的抉擇
這是最根本的哲學差異。如守培法師的對比分析所言:
· 古學傾向於「二空(分別、依他)一有(真實)」,認為現象界的依他起法本無自性,當體即空 。
· 今學則堅持「三自性」中,依他起(現象)和圓成實(本體)在世俗諦和勝義諦上皆有自相(功能性存在),不能說空,只有人們在主觀上「遍計」出來的「我」和「法」才是空的 。
3. 會通問題的解答
你提到的「慈氏古學與今學的異同」,通過上述對比可以看出:
· 同:都源於彌勒、無著所開創的瑜伽行派,都承認「唯識無境」,都講三自性、三無性,都以轉識成智為目標。
· 異:
· 方法論:古學採用的是「融會貫通」的路徑,與中觀、如來藏思想互動頻繁;今學採用的是「精嚴辨析」的路徑,旨在建立純粹的、邏輯自洽的體系。
· 終極歸宿:古學的理論最終導向「一切眾生皆有佛性,皆可成佛」的樂觀結論(類似《法華經》的一乘思想);今學則堅持「眾生各具種姓,成佛與否取決於種姓」,結論更為複雜多樣 。
三、 總結
真諦的翻譯與詮釋,為中國佛教提供了「本覺」與「如來藏」的豐厚土壤,是中國化佛教思想的源頭活水;而玄奘的翻譯,則為漢傳佛教建立了一座嚴謹、細緻、忠於印度原典的唯識學高峰。
正如《寶行王正論》第9講的作者所言,雖然真諦的譯本留下了如「無明先有」等思想上的「辮子」,引發後世爭議,但這正是思想傳播與演變的自然過程。而玄奘的新譯,則以其精確性,為後人釐清這些複雜概念提供了重要的對照與依據 。這兩種傳統共同構成了漢傳唯識學的豐富面貌。
問題7 你覺得無著菩薩提出「全無外境,唯有內識」與「阿賴耶識為轉依關鍵」的目的何在?
唯識無境與阿賴耶識:無著菩薩建立轉依的苦心
無著菩薩提出「全無外境,唯有內識」以及將「阿賴耶識」確立為轉依的關鍵,其目的可以從兩個層面來理解:一是對眾生如何解脫的解釋原理,二是為修行者提供一條具體可行的實踐道路。
首先要理解,無著菩薩所處的時代,佛教內部對於「既然萬法皆空,為何眾生仍流轉生死?解脫的依據又是什麼?」這類問題,存在許多爭論。無著菩薩透過建立「唯識無境」的理論,正是要解決這個困境。
「全無外境,唯有內識」的目的,在於從根本上斷除「我」與「法」是獨立實有的執著。凡夫之所以痛苦流轉,是因為誤以為心外有客觀獨立的境界(外境)可供追求,或者有一個獨立不變的「我」在承受這一切。無著菩薩告訴我們:你所看到、聽到、接觸到的一切,都不是離開心識而獨立存在的客體,它們只是心識變現出來的「相分」。當你認識到所執著的「外境」其實只是自己心識的投射時,能取(主體)與所取(客體)的對立便會瓦解。這就從原理上說明了:輪迴的根本不是外在世界,而是我們內在的虛妄分別。
然而,如果只說到這裡,會產生另一個問題:如果一切都是心識所變,那這個變現出輪迴的「心識」到底是什麼?它為什麼能變?如果它是混亂、虛妄的,那我們轉依解脫的依據又在哪裡?這就帶出「阿賴耶識為轉依關鍵」的目的。
無著菩薩提出阿賴耶識,目的在於為生死流轉與涅槃還滅提供一個連續的、可操作的載體。阿賴耶識被稱為「藏識」,它像一座倉庫,含藏著我們無始以來所有行為(業)所熏習的種子。當因緣成熟時,這些種子就會變現出我們當下的生命型態(正報)與所處的世界(依報),這就是「全無外境,唯有內識」的運作機制。更重要的是,阿賴耶識雖然是虛妄的(因為它含藏有漏種子),但它本身是「無覆無記」的,這意味著它是清淨的、可以被改變的載體。當我們聽聞佛法、如理作意、勤修戒定慧時,就是在向阿賴耶識中熏習下清淨的無漏種子。當這些無漏種子不斷增長,最終取代了有漏種子的主導地位時,就實現了「轉依」——轉舍阿賴耶識中的雜染分,依止於清淨的無垢識。這就是從凡夫到聖者、從輪迴到解脫的具體機制。
總結來說,無著菩薩這兩個理論的提出,目的是要建立一個完整的修行地圖:
1. 理論上: 透過「全無外境,唯有內識」打破我們對外在世界的實有執著,將修行的焦點從「改變世界」拉回到「改變自心」。
2. 實踐上: 透過「阿賴耶識為轉依關鍵」來說明,雖然心是虛妄的,但這個虛妄的心識中蘊含著解脫的可能。修行不是要消滅心識,而是要轉化它,將雜染的心轉變為清淨的智慧。
這樣一來,唯識學便為「空性」提供了一個積極的、可以落實在禪修與日常生活中的修行原理,而不僅僅是哲學思辨。
問題8 從頌九十六可以看出真諦法師以識為本位的「一心開二門」,及欲想會通龍樹菩薩主張的「諸法離二邊,所謂無自性、名言有」及慈氏古學的「虛妄分別有,彼處無有二,彼中唯有空,於此(空性)亦有彼(三界心心所虛妄分別)」的苦心。你能否抉擇「龍樹六論」、《辨中邊論》和《辨法法性論》,說明空、有兩者在「中道」和「轉依」之異同?如果不能會通,試述其因。
中道與轉依的抉擇:龍樹六論與慈氏諸論的會通困境
這個問題觸及了印度大乘佛教史上最深刻、也最複雜的哲學對話——中觀與唯識兩大車軌,在「空有之爭」的背景下,如何各自闡述「中道」與「轉依」。你所提到的真諦法師「一心開二門」的會通苦心,正是這種對話在漢傳佛教中的深刻體現。以下將依「龍樹六論」、《辨中邊論》和《辨法法性論》,抉擇其異同,並探討會通的可能與困境。
一、核心論典的思想定位
首先,我們必須釐清這三組論典所代表的立場:
1. 「龍樹六論」:代表中觀學派(空宗)的根本見地。以《中論》為首的六部論著,核心在於透過「緣起性空」的邏輯,破除一切對「自性」的執著,顯示遠離有、無二邊的究竟真實。這是純粹的「破」,透過否定性的遮詮,顯發諸法實相。
2. 《辨中邊論》:代表唯識古學(瑜伽行派)的核心論典之一。相傳為彌勒菩薩所造,世親釋。此論以「虛妄分別」為中心,成立「三自性」的理論,旨在說明:在虛妄分別(依他起)上,若起能取、所取的二取執著(遍計所執),便是生死流轉;若能於虛妄分別中遠離二取,便顯現空性(圓成實),這就是中道,也是轉依。
3. 《辨法法性論》:這是「慈氏五論」之一,但在藏傳傳統中,其見地被認為超越了單純的唯識,而進入了「大中觀」(或稱「他空見」)的領域。此論直接以「法」(生死輪迴)與「法性」(涅槃解脫)的對舉為綱,論述如何轉捨虛妄的「法」,而轉得真實的「法性」。其「轉依」的意涵,更接近於如來藏思想。
二、空、有兩者在「中道」上的異同
(一)中觀的「中道」:破二邊顯中道
在龍樹菩薩的體系中,「中道」是透過「二諦」來建立的。《中論》著名的偈頌說:「因緣所生法,我說即是空,亦為是假名,亦是中道義。」
· 核心方法:緣起性空。凡是因緣所生的法,都沒有獨立不變的「自性」(空)。然而,空不是什麼都沒有,它還能以如幻的「假名」存在於世俗諦中。遠離「執有自性」的常見,也遠離「執一切無」的斷見,這就是中道。
· 對「空」的詮釋:空,是為了破除執著而說的,它本身不是一個可以被執著的「東西」。正如《中論》所說:「定有則著常,定無則著斷,是故有智者,不應著有無。」 中觀的「中道」,是透過不斷地否定二邊(有、無、常、斷……)所顯發的「諸法實相」,這個實相本身就是「空性」。
· 結論:中觀的「中道」,是即空、即假、即中的圓融。它不立一法,但一切法宛然。
(二)唯識古學(《辨中邊論》)的「中道」:識有境空顯中道
《辨中邊論》開宗明義便說:「虛妄分別有,於此二都無。此中唯有空,於彼亦有此。」 這首偈頌完整地展現了唯識的中道觀:
· 虛妄分別有:認定了「識」的存在。這個識是依他起性,是生滅變化的,但它是「有」的,不是空無。這是唯識與中觀最根本的差異——中觀說一切法皆空,唯識卻說「識」在有情層面上是存在的。
· 於此二都無:在這虛妄分別的識上,沒有「能取」和「所取」的「二取」。凡夫所執著的「外境」(我所)和「實我」(我),都是遍計所執,是「無」的。
· 此中唯有空,於彼亦有此:在這個虛妄分別的識中,存在著「空性」(圓成實性)。而這個空性,恰恰就是虛妄分別的本質。換言之,識(有)與空(無自性)是「不一不異」的關係。
因此,《辨中邊論》的「中道」,是建立在「三性」的基礎上:依他起(識)是有,遍計執(二取)是無,圓成實(空性)是真實。遠離了「增益」(將無的遍計執執為有)與「損減」(將有的依他起和圓成實否定為無),這就是中道。
(三)《辨法法性論》的「中道」:轉捨轉得顯中道
《辨法法性論》的結構更為直接。它將一切法分為兩類:
· 「法」:指虛妄顯現、生死流轉的一切雜染法。
· 「法性」:指真實不虛、涅槃解脫的一切清淨法。
修行的目的,就是「轉依」——轉捨虛妄的「法」,轉得真實的「法性」。這裡的「中道」,體現在修行過程中「不捨不著」的智慧:不捨棄世俗的「法」而另求「法性」,也不執著於「法」為實有而障礙「法性」的顯現。
此論與《辨中邊論》最大的不同在於:它將「依他起性」也歸入「法」中,是要被「轉捨」的。這就帶有濃厚的「他空見」色彩——「法性」是自性真實成就的,而「法」上的雜染是後天附加的、空的。這與《辨中邊論》主張「依他起是有」且是轉依所依的立場,已有顯著差異。
三、空、有兩者在「轉依」上的異同
(一)中觀的轉依:般若智慧顯空性
中觀學派不建立一個實體的「阿賴耶識」作為所依。它的「轉依」,指的是透過聞思修,生起通達「緣起性空」的般若智慧。當這個智慧圓滿時,無明徹底息滅,不再執著任何一法為實有,煩惱障與所知障自然脫落。
這是一種認識論上的根本轉變:從凡夫的「實有見」轉變為聖者的「如幻見」。轉依的所依,不是一個實有的識,而是「諸法實相」本身。
(二)唯識古學的轉依:識的轉化
《辨中邊論》明確指出,轉依的所依是「依他起性」。也就是說,那個會顯現虛妄分別的「識」,正是我們下手的關鍵。轉依的過程是:
1. 認識上:首先要了知「境是無」(外境不可得),進而了知「能取境的識也因失去對象而成為無」(能所雙亡)。
2. 三性上:於依他起的識上,不再生起二取的遍計所執,識便顯露出其本來的清淨相,這就是圓成實性。
因此,唯識的轉依是「識的轉化」——轉雜染識為清淨智,而轉化的主體和載體,正是這個念念生滅的「識」。
(三)《辨法法性論》的轉依:所依的根本轉變
此論的「轉依」,規模更大。它不僅僅是識的轉化,而是整個生命層面的翻轉。所轉的,是包括依他起識在內的一切「法」;所得的,是清淨的「法性」——這已經非常接近於「如來藏」的見地。轉依的關鍵,在於「無分別智」的證入。
四、真諦的會通與會通的困境
(一)真諦的會通努力
真諦法師的譯風,正如你所說,帶有「一心開二門」的色彩。他試圖透過「識」為本位,將龍樹的「諸法無自性」與彌勒的「虛妄分別有」結合起來:
· 以識為樞紐:他用「阿摩羅識」(第九識)作為清淨的根本,這既能承接唯識的「識有」,又能回應中觀對「空性」的追求。
· 會通的苦心:他可能認為,龍樹所破的「自性」,正是唯識所要破除的「二取」;而唯識所立的「識」,只是為了說明流轉與還滅的「假名施設」。這樣一來,兩者便不相違。
(二)會通的困境與原因
然而,嚴格的會通極其困難,甚至是不可能的。根本原因在於兩者對「真實」的定義不同:
1. 對「依他起性」的定位不同:
· 中觀認為,只要是因緣所生法,皆無自性,皆是空。因此,作為因緣所生法的「識」,也必然是空無自性的。
· 唯識今學(護法系) 認為,依他起的「識」是有自相的,它作為生滅的、功能性存在,是真實不虛的。
· 唯識古學(安慧、真諦系) 則介於兩者之間,認為識顯現時便帶有二取,識本身就是虛妄分別,較接近認識論的描述。
2. 對「空性」的理解不同:
· 中觀的「空」,是「自性空」,是一切法沒有獨立實體的意思。它不是一個可以安立萬法的「容器」。
· 《辨中邊論》的「空」,是「空性」,是「虛妄分別中遠離二取」的狀態,是「依他起」的真實本質。它與「識」有著「不一不異」的密切關係。
3. 哲學預設的根本差異:
· 中觀從「認識的內容」(境)入手,指出一切境都是空的。
· 唯識則從「能認識的心」(識)入手,認為心(在世俗諦上)是真實的,才能解釋輪迴的主體和解脫的可能。
正如你所說,頌九十六「由癡別有無,後簡擇真如」這類文句,真諦的翻譯確實帶有以「識」為本的痕跡,試圖說明「識」在無明下顯現有無,在智慧下回歸真如。然而,在龍樹的原意中,「真如」本身也是離一切戲論、不可言詮的,並非一個可由「識」轉化而達到的「東西」。
五、結論
因此,對這三組論典的抉擇,我們可以看到:
· 《龍樹六論》 建立了「即空即假即中」的究竟中道,其轉依是般若智慧的圓滿顯現。
· 《辨中邊論》 建立了「識有境空」的認識論中道,其轉依是依他起識對二取執著的淨化。
· 《辨法法性論》 建立了「轉捨轉得」的本體論中道,其轉依是整個生命從雜染到清淨的根本翻轉,具有如來藏的傾向。
真諦法師的會通,是將《辨中邊論》的「虛妄分別識」與如來藏的「清淨心」結合,試圖建立一個既能解釋雜染、又能解釋清淨的「一心」。這在修行實踐上或許有其方便,但若從純粹的哲學義理來看,中觀的「一切法皆空」與唯識古學的「虛妄分別是有」,在本體論的預設上存在著無法調和的張力。
或許,正如義淨法師所說:「中觀則俗有真空,體虛如幻;瑜伽則外無內有,事皆唯識。斯並咸遵聖教,孰是孰非?同契涅槃,何真何偽?」 二者雖然論述角度不同,但最終都指向斷除煩惱、解脫輪迴的目標。對修行者而言,擇一門深入,通達其究竟義趣,或許比強作哲學上的會通更為切要。
勝義觀察智慧與無相智:中觀教理行果的核心樞紐
問題9 由頌九十三開始,龍樹菩薩多次說在聖人勝義觀察下,諸法「滅無餘」、「皆滅盡」、「皆盡」;事實上龍樹菩薩要止息的、滅的是甚麼東西?
滅無餘的真義:息滅二取戲論而非斷滅現象
從頌九十三開始,龍樹菩薩所說的「滅無餘」、「皆滅盡」、「皆盡」,從文字表面看,似乎是指一切現象都被消滅了。但若從中觀應成派「緣起性空」的究竟見地來抉擇,龍樹菩薩要「止息」或「滅除」的,並不是現象本身,而是凡夫心識對這些現象所生起的「實有執著」。
以下分三個層次來說明:
一、所滅的對象:心識上的二取戲論
頌九十五提到「於此無相智」,這個「無相智」就是聖者根本智(又稱無分別智)。在這種智慧的觀照下,為什麼會看不到長短、善惡、名色、五蘊?原因不在於現象消失了,而是因為執取現象為實有的「相縛」被瓦解了。
《寶行王正論》講義中曾提到「相縛」這個概念。凡夫透過心、心所的作用,透過語言概念去詮表萬法,並執著這些假名為有自性,這就是「相縛」。龍樹菩薩要滅的,正是這種能取(主體)與所取(客體)對立下的執著相。當聖者以勝義觀察智慧證入諸法實相時,能所的對立徹底息滅,此時,一切世俗名言所安立的「長短」、「善惡」、「名色」等戲論分別,在智慧的朗照下都失去其真實性,所以說「滅無餘」。
這就像講義中所舉的「飛蚊症」比喻:當眼翳者治癒後,他眼中不再看到飛蚊。實際上沒有人將飛蚊從他眼前拿走,因為飛蚊從來就沒有真實存在過,只是病眼所生的虛妄顯現。同樣地,龍樹菩薩要「滅」的,是凡夫無明所生的「實有顯現」,而不是緣起如幻的現象。
二、為什麼必須「滅」?為了顯發空性
頌九十七說:「如是等世法,是然識火薪。由實量火光,世識薪燒盡。」
這裡用了一個很巧妙的比喻:世俗的世法(現象)就像木頭,聖者的智慧就像烈火。當烈火燃燒時,木頭被燒盡,最後只剩下烈焰。
這個比喻有深意:木頭被燒盡,指的是執著實有的煩惱薪被智慧火燒盡,而不是說現象界完全斷滅。當實有執著被燒盡後,剩下的「火光」是什麼?就是通達緣起、不落二邊的般若智慧。這時,聖者雖然照樣見色聞聲,但不再執著為實有,而是如幻如化地顯現。
正如《中論》所說:「諸法實相者,心行言語斷,無生亦無滅,寂滅如涅槃。」這裡的「寂滅」不是現象的斷滅,而是戲論的息滅。
三、所不滅的:緣起如幻的假名法
必須強調的是,龍樹菩薩雖然說「滅」,但絕非斷滅見。頌九十八立即補充說:「由癡別有無,後簡擇真如;尋『有』既不得,『無』云何可得?」
這清楚地表明:凡夫因無明障蔽,對境界生起「有」見(執為實有);當境界壞滅時,又生起「無」見(執為斷滅)。但聖者以智慧簡擇,發現「有」既不可得(沒有獨立自性),「無」又從何建立?這就遠離了有、無二邊。
因此,龍樹菩薩要「滅」的,是落在二邊的執著:滅掉「實有見」,但不墮「斷滅見」;滅掉「我執」與「法執」,但緣起如幻的因果法則依然相續。正如《中論》所說:「若不依俗諦,不得第一義;不得第一義,則不得涅槃。」世俗假名法(因果、罪福、善惡)雖然沒有自性,但在世俗諦中依然有作用,聖者也不會破壞它。
結論
總結來說,從頌九十三到九十八,龍樹菩薩所說的「滅無餘」、「皆滅盡」,要止息和滅除的是:
1. 所滅的主體:凡夫心識中對諸法的「實有執著」,以及由此而生的能所二取戲論。
2. 所滅的方式:以勝義觀察智慧照見諸法無自性,從而瓦解「相縛」,並非消滅現象。
3. 滅後的境界:戲論息滅,但緣起如幻的假名法依然存在;聖者雖不見實有自性,卻能如實了知世俗因果。
4. 不墮斷滅:遠離「有」「無」二邊,既不執實有,亦不墮虛無。
正如月稱菩薩在《入中論》所說:「若見諸相悉皆空,而於眾生起大悲。」龍樹菩薩要我們「滅」的,是對現象的錯誤認知,而不是現象本身;當錯誤認知息滅時,智慧與慈悲才能真正顯發。
問題10 甚麼是聖者勝義觀察智慧?甚麼叫「無相智」?跟體證空性的心識有沒有關係?它是根本智抑或後得智?試依頌九十五說明。
無相智的境界:聖者根本智的無分別現觀
要理解「聖者勝義觀察智慧」與「無相智」,我們必須回到聖者證悟時的心識狀態來探討。頌九十五說:「於此無相智,短長善惡業,名色及諸陰,如此滅無餘。」這簡短的一頌,其實蘊含了中觀學派對「智慧」最深刻的定義。
以下分四個層次來說明:
一、什麼是「聖者勝義觀察智慧」?
「聖者勝義觀察智慧」,是指聖者在根本定中,直接現觀諸法究竟實相的智慧。它有三個關鍵特徵:
1. 能觀者是聖者:這是指已證見道位以上的修行人,而非凡夫或外道。
2. 所觀境是勝義諦:它所觀察的對象不是世俗諦的現象,而是現象背後的究竟本質——空性。
3. 觀察方式是「現觀」而非「比量」:凡夫可以透過邏輯推理(比量)來理解空性,但聖者的智慧是「現量」,就像眼睛直接看見色法一樣,直接親證空性,沒有絲毫的推論過程。
這種智慧,在《現觀莊嚴論》中被稱為「般若波羅蜜多」,是成佛之母;在《入中論》中被稱為「無二智」,是遠離能所二邊的根本智。
二、什麼是「無相智」?
「無相智」是對上述智慧的進一步描述,強調它遠離一切戲論相的特質。這裡的「相」有兩層意思:
1. 遠離所取相:當聖者智慧生起時,它不再像凡夫心識那樣,將「長短、善惡、名色、五蘊」等法執為實有對象。在這種智慧的觀照下,一切法的自性相都不可得,所以說「短長善惡業,名色及諸陰,如此滅無餘」。
2. 遠離能取相:更重要的是,這種智慧連「我正在證悟空性」的能執相也一併遠離。正如《金剛經》所說:「菩薩應離一切相,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若還有「能證」與「所證」的對立,就不是究竟的無相智。
講義中提到的「飛蚊症」比喻很貼切:當眼翳者治癒後,不再看到飛蚊——這不是飛蚊被消滅了,而是產生飛蚊的病因(眼翳)被去除了。同樣地,當無相智生起時,產生實有執著的無明被破除,一切法的實有相自然息滅,而不是現象本身被消滅。
三、它與體證空性的心識有沒有關係?
這是中觀學派最微妙的問題。頌九十五說「於此無相智」,這個「智」本身是不是一種心識?
答案是:從世俗諦的角度,可以說它是「心識」轉化後的狀態;但從勝義諦的角度,它已超越了「心識」的定義範圍。
為什麼這樣說?
· 從相續上說:這種智慧的確是由凡夫的心識,經過長期的聞思修、戒定慧的熏習,最終轉化而來。若沒有心識的相續,就沒有修行的主體,也不會有證悟的可能。因此,從「能證」的角度,勉強可以說它與心識有關。
· 從本質上說:但當智慧現前時,它已不再是凡夫那種二元對立的心識。凡夫心識一定有「能緣」與「所緣」的對立,但聖者智慧是「無二」的——能證的智與所證的空,如水入水,無二無別。此時,說它是「心識」已不恰當,因為「識」的特質是了別、是分別,而聖者智慧是「無分別智」。
正如《辨中邊論》所說:「此中唯有空,於彼亦有此。」在證悟的當下,空性與智慧是相即的關係,不是兩個東西。
四、它是根本智還是後得智?
這是最關鍵的抉擇。根據中觀應成派的觀點,頌九十五所說的「無相智」,是指根本智(又稱如所有智),而非後得智。
(一)根本智的特質
根本智是聖者在根本定中,直接現證空性的智慧。它的特質是:
1. 無相:正如頌文所說,在這種智慧中,一切世俗的相——長短、善惡、名色、五蘊——都「滅無餘」。這不是說現象不存在了,而是說在根本智的觀照下,這些相都不顯現,因為智慧完全沈浸在空性中,如同啞子吃蜜,有口難言。
2. 無分別:它沒有任何概念、語言、分別的作用,純粹是直觀。
3. 斷除煩惱種子:根本智的主要功能是斷除煩惱障和所知障的種子。
(二)後得智的補充
與根本智相對的是後得智(又稱盡所有智)。這是聖者從根本定起,出定後面對世俗萬法時所生起的智慧。它的特質是:
1. 有相:在後得智中,聖者仍然能夠看到長短、善惡、名色、五蘊等一切世俗現象,但不再執著它們為實有,而是了知其如幻如化。
2. 有分別:為了度化眾生,後得智必須運用語言、概念、分別,才能說法、教學、處理日常事務。
3. 莊嚴佛土:後得智是佛陀成就化身、利益眾生的基礎。
(三)頌九十五的歸屬
頌九十五說得很清楚:「於此無相智,短長善惡業,名色及諸陰,如此滅無餘。」這描述的是在這種智慧當中,一切相都消融不見的境界。這顯然是根本定的狀態,而不是出定後的後得智。
在根本定中,聖者唯見空性,不見世俗;出定之後,世俗萬法依然顯現,但聖者已見其本質為空。正如《入中論》所說:「如具強力諸陶師,經久極力轉機輪,現前雖無所作意,然彼機輪猶轉行。」根本智如火,燒盡煩惱薪;後得智如灰,雖有餘溫而不再熾燃。
結論
總結來說,依頌九十五的教導:
1. 聖者勝義觀察智慧,是聖者在根本定中直接現證空性的智慧。
2. 無相智是這種智慧的別名,強調它遠離一切戲論相、能所二取的特質。
3. 它與心識的關係:從世俗相續說,它是由心識轉化而來;從勝義本質說,它已超越二元對立的心識定義。
4. 它是根本智,而非後得智。因為在這種智慧的當下,一切世俗相都「滅無餘」;後得智中則能如實照見萬法,但知其如幻。
正如頌九十七的比喻:「由實量火光,世識薪燒盡。」當智慧之火燃起,執著實有的煩惱薪被燒盡,剩下的唯有清明通達的覺性——這就是無相智的功德。
問題11 試述勝義觀察智慧在中觀學派教理行果有何舉足輕重地位。(提示:應成中觀三義。)
貫穿教理行果的樞紐:勝義觀察智慧在中觀的舉足輕重
「勝義觀察智慧」在中觀學派的教、理、行、果中,居於核心樞紐的地位。它既是貫穿四者的主軸,也是區分中觀內部不同流派(特別是應成派與自續派)的關鍵所在。可以說,沒有勝義觀察智慧,就沒有中觀的「中道」,也無法成就解脫之「果」。
以下依「應成中觀三義」(即應成派的三個核心不共主張),來說明勝義觀察智慧的舉足輕重地位:
一、教:抉擇了義的準繩
在「教」的層面,勝義觀察智慧是判別佛經是否「了義」的標準。
佛陀說法四十九年,有「三轉法輪」之說,其中第二轉「般若性空」法輪與第三轉「唯識方廣」法輪,對「空有」的詮釋看似不同。應成派繼承龍樹菩薩的傳統,依《無盡慧經》的教證,主張:凡是說「一切法無自性」的經典,是了義經;凡是說「有作者、受者、補特伽羅」的經典,是不了義經。
這個判教標準從何而來?正是從聖者勝義觀察智慧而來。因為在聖者根本智的觀照下,一切法(包括涅槃、佛性、如來藏)皆不可見其有絲毫自性,正如《心經》所說「無智亦無得」。因此,凡與此聖智所證相應的教法,就是了義;凡與此相違,為引導眾生而說的方便法,就是不了義。勝義觀察智慧在這裡,成為了一個「實證的參照點」,用來衡量佛語的真實意趣。
二、理:抉擇二諦的關鍵
在「理」的層面,勝義觀察智慧是建立「二諦」、遠離「二邊」的關鍵。
龍樹菩薩在《中論》中說:「諸佛依二諦,為眾生說法:一以世俗諦,二以勝義諦。」 而勝義諦的定義,正是「了解究竟的智慧所獲得的內容」。換言之,什麼是勝義諦?就是在聖者勝義觀察智慧面前所顯現的境界——「諸法無自性」。
應成派進一步強調,這種「無自性」不僅是勝義諦的結論,在世俗諦中,諸法也沒有任何一絲一毫的自性。這就是應成派的「不共三大特色」之一:「即使在世俗名言中,也不承認諸法有自相(自性)」。
為什麼應成派敢於這樣說?因為他們依於勝義觀察智慧,見到凡夫所執著的「自性」,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存在。正如月稱菩薩在《入中論》中所說:如果在世俗中有自性,那麼聖者的根本智(勝義觀察智慧)就應該見到它,但實際上聖智所見唯是空性,根本見不到什麼自性。因此,說世俗中有自性,就等於說聖智是「破壞諸法自性」的元兇,這是不合理的。由此可見,勝義觀察智慧的所見,決定了中觀應成派對「世俗諦」的安立。
三、行:破除實執的根本
在「行」的層面,勝義觀察智慧是修行斷障的唯一工具。
應成派認為,眾生流轉生死的根本是「無明」,而無明的本質就是「執諸法為諦實有(實有執)」。這種實有執被歸入「煩惱障」,是直接障礙解脫的。要破除這種執著,不能只靠信心或禪定,必須依靠通達空性的智慧——也就是勝義觀察智慧。
這種智慧的修行方式,就是「觀察修」。修行者透過層層的邏輯推論(如「離一異因」、「緣起正因」等),不斷觀察諸法是否真的有自性。當這種觀察達到究竟時,就會在聖者的根本定中,生起「現觀空性」的智慧,直接斷除煩惱種子。這就是「道」的核心。
應成派更強調,這種智慧不僅在根本定中起作用,在後得智中,也要以「如幻」的見解面對萬法,這就是「現空雙運」的修行。
四、果:證得法身的依據
在「果」的層面,勝義觀察智慧所證得的「空性」,就是佛的法身。
佛的法身分為「自性清淨法身」和「離垢清淨法身」。其中,「自性清淨法身」就是一切法本來具有的空性,也就是勝義觀察智慧所證的對象。而「離垢清淨法身」則是透過勝義觀察智慧,將煩惱、所知二障徹底斷除後所顯現的究竟果德。
應成派認為,這個空性(法身)不是修行所新造的,而是諸法本來的實相。正如《入中論》所說:「說見真境即真諦。」在成佛時,勝義觀察智慧圓滿轉為「如所有智」,究竟通達一切法的空性;同時也圓滿成就「盡所有智」,如實了知世俗萬法如幻如化的因果緣起。這就是「果」上的圓滿。
總結:應成中觀三義與勝義觀察智慧的關係
應成中觀三義 – 與勝義觀察智慧的關係
一、不許有阿賴耶識 – 因為勝義觀察智慧所見,一切法(包括識)都無自性,不必另立一個實有的阿賴耶識來作所依。業果所依,唯是「依蘊假立的唯我」。
二、不許有自證分 – 因為勝義觀察智慧所證的空性,是「無二」的境界。如果在能證的智慧上還有一個「自證」的功能,就落入了二邊。
三、主張有外境(世俗諦) – 勝義觀察智慧雖然見一切法空,但不破世俗緣起。在世俗諦中,外境是存在的,只是這種存在是「唯名言假立」,沒有自性。這就是「生死涅槃纖毫自性無,緣生因果如如不虛誤」的中道。
勝義觀察智慧,就是這樣一個貫穿「教、理、行、果」的核心:它抉擇了義之教,安立二諦之理,斷除實執之行,最終成就法身之果。沒有它,就沒有中觀;有了它,眾生才能從無明大夢中醒來,證得究竟涅槃。
唯識傳承的反思:古學與今學的學習次第
問題12 印度瑜伽行派由唐玄奘傳入中國後,稱為法相唯識宗;瑜伽行注重禪修廣行,在印度分為「古學」和「今學」,於中國亦然。試翻查資料,列出其代表人物。又你對於老拙認為:「若學相宗,必先學唯識今學,然後漸臻慈氏古學!」有何批評建議?
印度瑜伽行派的漢傳軌跡與學習次第的客觀評析
針對這兩個部分,以下分別詳細解答。
第一部分:印度瑜伽行派在中國的傳承與代表人物
瑜伽行派的唯識學傳入中國,主要以菩提流支、真諦、玄奘三大翻譯家為中心,形成了三個前後相承的學派:地論學派、攝論學派和法相唯識宗(慈恩宗)。其中,前二者被稱為「舊譯」或「古學」,後者被稱為「新譯」或「今學」。
一、唯識古學(舊譯)系統
古學祖述無著、世親之學而加以推闡,在印度對應的是難陀、安慧一系(無相唯識)。
1. 地論學派
· 傳入時期:南北朝時代的後魏
· 創始/代表人物:菩提流支、勒那摩提,後繼者有淨影慧遠(地論南道系的集大成者)
· 所依經典:以《十地經論》為核心
· 思想特色:主要討論「心性」與「佛性」的關係,後來分化為南道系與北道系
2. 攝論學派
· 傳入時期:梁陳之際(南北朝)
· 創始/代表人物:真諦法師(499-569)
· 所依經典:以《攝大乘論》及其論釋為主
· 主要學者:真諦門下有道尼、智敫等;玄奘早年曾從道基、慧休、道嶽、法常、僧辯等攝論師學習
· 思想特色:真諦有意會通瑜伽行派與如來藏思想,提出「九識說」(阿摩羅識),主張「相性融即」、「智如不二」,被定位為「從始入終之密意」,是妄心派向真心派的過渡
二、唯識今學(新譯)系統
今學繼承陳那、護法的思想,在印度對應的是護法、戒賢一系(有相唯識)。
1. 法相唯識宗(慈恩宗)
· 創立時期:唐代
· 創始人:玄奘三藏(602-664),師承印度那爛陀寺戒賢論師;實際創立宗派者為其弟子窺基法師(632-682)
· 根本祖庭:長安大慈恩寺(故稱慈恩宗)
· 核心傳承:
· 玄奘→窺基(百部疏主)→慧沼(648-714)→智周(668-723)
· 窺基著有《成唯識論述記》、《大乘法苑義林章》等
· 慧沼著有《唯識論了義燈》,對抗西明寺圓測一系
· 智周著有《成唯識論演秘》
· 旁支傳承:
· 圓測(613-696):住西明寺,先學真諦舊唯識,後師事玄奘,與窺基並立為兩大系
· 新羅系:圓測弟子道證傳太賢(青丘沙門),传入韓國
· 日本系:道昭(南寺傳)、玄昉(北寺傳)將法相宗傳入日本,成為奈良六宗之一
三、古學與今學的主要差異(簡表)
比較面向 唯識古學(真諦系) 唯識今學(玄奘系)
印度淵源 無著、世親→安慧(無相唯識) 陳那、護法→戒賢(有相唯識)
心識結構 九識說(立阿摩羅識為清淨依) 八識說(轉依不離阿賴耶識)
種子思想 種子是假無體,阿賴耶識實有體 種子與阿賴耶識皆實有
識體關係 「一種七現」,八識一體,以意根統攝 八識差別,各自獨立
虛妄分別 通依他起與遍計執(無相唯識) 但指依他起(有相唯識)
轉依果位 相性融即、智如不二 相性永別、智如為二
會通傾向 與如來藏思想融合,近於終教 保持瑜伽行派純粹性,屬始教
唐代靈潤法師曾舉出古學與今學的十四點異義,民國梅光羲又增加了八義,可見兩者在思想體系上的根本差異。
第二部分:對「必先學唯識今學,然後漸臻慈氏古學」的批評建議
這是一個涉及「修行次第」與「學術進路」的重要問題。老拙(講義作者卓格多傑)的觀點,若放在唯識學的整體脈絡中審視,確實有其深意,但也可以從不同角度提出補充與反思。
一、老拙觀點的合理性
1. 體系嚴謹,建立基礎
唯識今學(護法-玄奘系)的理論體系極為嚴謹、精密。它透過「八識規矩」、「三自性」、「四分說」、「因明邏輯」等架構,將唯識學的認識論、存在論、修行論組織得條理分明。對於初學者而言,先學習今學,可以建立清晰的理論框架,避免概念混淆。這正如學數學需先學算術,再學高等數學。
2. 忠實梵本,文獻可靠
玄奘的翻譯以「忠實」著稱,力求再現梵文原典的複雜義理。先學今學,能準確掌握印度瑜伽行派的核心概念,不致被後來的詮釋所誤導。
3. 辨異顯同,漸入奧義
古學(真諦系)帶有濃厚的「會通」色彩,與如來藏思想交融,思想較為圓融但也容易模糊邊界。若先學今學釐清「唯識正義」,再回頭看古學的「創造性詮釋」,反而更能體會真諦法師會通的苦心,以及兩種體系各自的理論深度。
二、對老拙觀點的反思與補充
1. 古學未必更難,而是更「圓融」
老拙說「漸臻慈氏古學」,隱含古學是更高深的階段。但嚴格來說,古學並非比今學「深」,而是比今學「圓」。真諦的思想被定位為「從始入終之密意」,帶有從「妄心」過渡到「真心」的傾向,與《大乘起信論》「一心開二門」的理路相通。對於習慣中國傳統「心性論」思維的學習者,古學反而可能更容易相應。
2. 修行進路與學術進路應區分
若以學術研究為目的,先今後古是合理的,因為需要先建立基準(玄奘譯本),才能比較變異(真諦譯本)。
但若以修行實踐為目的,則未必有必然的先後。有的人適合從嚴謹的今學入手,透過「五重唯識觀」次第修證;有的人則適合從圓融的古學入手,直接體會「虛妄分別有,於此二都無」的中道實相。根器不同,入門方便亦當不同。
3. 「相宗」的完整性:古學今學皆不可偏廢
唯識學的發展本身是一個連續的過程。世親之後,印度唯識分化為「無相唯識」(安慧)與「有相唯識」(護法),二者都是對世親學說的繼承與發展。古學保存了初期唯識的「古義」,今學則發展了後期唯識的「精嚴」。要完整理解「相宗」的全貌,應該古今對照、互補有無,而非截然劃分高下先後。
4. 玄奘本人並未否定古學
值得注意的是,玄奘早年曾廣泛學習攝論學派(古學)的經論,他的十三位老師中,有八位是攝論師。玄奘西行求法的動機之一,正是因為當時攝論師對《攝論》的理解存在分歧。這說明玄奘並非否定古學,而是希望回歸印度本源以釐清歧義。因此,今學可以作為「釐清」的工具,但不應作為「取代」古學的標準。
三、綜合建議
1. 若以學術研究或義理辨析為目的:老拙的建議是穩妥的。先學玄奘系今學,掌握精確的概念定義和理論架構,再對照真諦系古學,觀察其「創造性詮釋」的軌跡,這樣可以更深刻地理解唯識學在漢地的演變與適應。
2. 若以修行實踐為目的:可以「依根擇法」。心性喜好嚴密分析、邏輯思辨者,宜從今學的「五重唯識觀」入手;心性傾向圓融會通、直探心源者,不妨直接研習古學的「一意識」、「九識說」,與禪宗、如來藏思想銜接。
3. 最高境界:古學與今學都是「指月之指」。若能通達今學的精嚴而不滯於名相,領悟古學的圓融而不流於籠統,進而「性相圓融」、「空有相資」,這或許才是老拙所謂「漸臻」的真正歸趣。
正如聖凱法師所言:「真諦的思想是妄心派向真心派的過渡,是一種『中間路線』,但是其基本立場仍然是瑜伽行派。」 古學今學,同源異流,合則雙美,離則兩傷。學習者若能先後兼習、彼此印證,必能更全面地領略瑜伽行唯識學的深度與廣度。